
困在漠北的一年后。
我被铁链锁在马厩里,颤抖着抱住刚生下的死胎。
身下破破烂烂的公主华服被鲜血浸透,冷风呼呼地灌进身体。
我蜷缩在角落,用没被折断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空洞的眼眶,无声哭泣。
绝望之际,营帐外忽然停下一列车队。
那个打得我遍体鳞伤的老伙夫,竟然对着马车里的人点头哈腰:
“驸马,人我都替你调教好了。这贱皮子现在听话的很,您怎么打骂都没事。”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车帘。
我瞪大仅剩的那只眼睛。
马车上,是我亲手选中的驸马谢云谏,还有个打扮得娇艳的女人。
“云谏哥哥,如果让姐姐知道你特意让漠北蛮族演了这场戏,回来不会生我们的气吧?”
谢云谏冷笑一声。
“不让她真的体会一下走投无路的感觉,她怎么知道以夫为天?”
原来这一年地狱般的折磨,不过是谢云谏为了磋磨我的性子,精心编排的一出大戏。
一口黑血从我嘴里喷出。
在谢云谏骤变的脸色中,许久未曾听到过的清冷声音响起。
“婉婉,你的劫数已经渡完。”
“回上界来吧。师父很想你。”
……
明黄色的车帘缓缓被撩起。
谢云谏端坐在内,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。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马厩里的我身上。
我怀里抱着早已僵硬的婴儿尸体,嘴里哼着哄孩子的歌谣。
那伙夫生怕我逃了,手脚的镣铐锁到最紧,勒进皮肉。
面前的盘子里搁着啃了几口,还带着星星点点血迹的硬馒头。
听到动静,我只平静地抬头看了谢云谏一眼,未发一言。
谢云谏似乎有些意外。
刚想开口,那道明丽身影却先一步下了车,绣着金线的衣裙沾上尘土,她后退一步,皱着眉嫌弃地遮住口鼻。
“云谏哥哥,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贺礼吗?”
她娇嗔地扯了扯谢云谏的袖子,满脸都是恃宠而骄。
“明婉姐姐怎么变成这副摸样了?”
把我抢来的伙夫陈阳,此刻正恭敬地跪在地上,用手替谢云谏擦云锦制的鞋面。
“驸马,您看看。”
他原本低顺的眉目,在转向我时显得有些得意。
“这贱人刚来的时候喊打喊杀的,现在懂事得狠。您让她往东,她绝对不敢往西。”
陈阳说着,就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。
那人心领神会,马上甩着鞭子,邪狞地朝我走来。
“够了,她好歹是公主。”
谢云谏皱着眉,走到马厩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周明婉。”
我充耳不闻,只恐惧地看着缓缓落下的皮鞭,松了口气。
谢云谏嗤笑一声。
“看来他们把你教的很好。”
他转头,温柔地看向许知玉。
“当初她仗着公主身份欺负你,现在这身傲气不也被磨没了吗?”
许知玉故作胆怯地看了我一眼,微微颤抖着靠在谢云谏怀里。
“如果没有云谏哥哥,那时我早就投湖自尽了……”
她语气里带着惹人怜爱的哭腔,但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恶意。
“明婉姐姐,你还不知道吧。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漠北,这儿啊——不过是离皇城不过五十里的小村子。你护送的百姓,和为你而死的那些暗卫,都是云谏哥哥安排好的剧本。”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一张张染血的脸。
原来纠缠我整整一年的噩梦,只不是谢云谏计划的一环。
我抱紧怀里脸色青紫的婴孩。
一时张不开嘴,告诉谢云谏这是他的孩子。
毕竟,连陈阳都觉得那是他的种。
我孕相不好,生了一天一夜。
还下着大雨的夜里,我拖着还流血的身体跪在地上,磕着头哭着求陈阳给孩子找个郎中。
陈阳说了什么来着。
他说:“贱命一条,浪费钱有什么用。”
如果这是剧本,那我的孩子为什么死了。
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。
一口黑血猝不及防地从我嘴里喷出,溅在谢云谏明黄色的衣角。
他嫌恶地后退一步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周明婉,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?”
脑海里,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“婉婉,你的劫数已经渡完。回上界来吧。”
“师父很想你。”
我看着谢云谏那张冷漠的脸,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许知玉。
忽然想起,一年前也是谢云谏,眉眼含笑地吻住我的额头,轻唤我:“婉婉,南边发了水灾,我要去安置灾民,你陪着我,好不好?”
然后,我们带着近千名百姓,在路上遇到反贼。
百姓和侍卫无一生还,我头晕目眩,只觉天地血红一片。
再醒来时。
谢云谏生死不明,我落入地狱。
原来他在背后运筹帷幄,而我,不过是一枚棋子。
“师父,我想回去。”
我在心中默念。
那声音明显染上笑意。
“好。”
“只需两个时辰,婉婉,等着师父来接你。”
我抬手擦干脸上的灰尘,露出被火燎过的半张脸,撑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陈阳见我起身,连跪也顾不得了,火急火燎地抬脚要踹。
“教你的规矩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!驸马让你站起来了吗?!”
谢云谏的侍卫拉住陈阳。
“行了,”谢云谏摆了摆手,身边人奉上一箱银两。
“我很满意,拿了赏就退下吧。”
陈阳立刻跪下,喜笑颜开地抱住箱子亲了又亲。
“多谢驸马,多谢驸马!小的愿意为您上刀山下火海!”
谢云谏看着我,眼神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周明婉,把那个死胎扔了。”
“过来。”
我抱住孩子,没动。
谢云谏的眉头皱的更紧。
“别让我再说第二遍。”
许知玉幽幽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无奈。
“云谏哥哥,看来明婉姐姐还没记住教训。不如……再让陈阳调教一段时间?”
谢云谏沉默片刻,“没时间了,今晚是你的封妃大典,如果她这个前朝公主不出席,恐怕会惹那些旧臣不满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前朝……?
许知玉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反应,用手帕捂住嘴娇笑。
“哎呀,我倒是忘了,明婉姐姐还不知道这事呢。”
“你父亲知晓你失踪,忧思伤神,在找你的路上不慎坠马,养了三月就故去了。”
“本来云谏哥哥已经在皇城外准备了五万起义兵,准备攻进城去。结果兵不血刃,如今……云谏哥哥已是新皇了。”
陈阳连忙跪得更加恭敬,头叩得砰砰响,高呼万岁。
谢云谏没空理他,朝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。
二人上前,粗暴地掰开我的手指,将怀里的孩子抢了过去。
“还给我!那是我的孩子!”
我嘶吼着,连滚带爬地拽住侍卫的衣裳。
侍卫随手将僵硬的尸体扔进深林。
谢云谏连看都没看一眼,转身上了马车。
他的声音又近又远。
“带上她,回宫。”